张老六连忙爬到地上磕：“回老爷的话，都对！都对！”

柳飞儿也说不话来了，照她一贯的心思，自然要偏袒张老六一些。人家都穷成那样了，富就不能割？才五亩只能长草的旱地而已！这世间富人那么多，不过是一两顿饭钱而已，就不能接济贫民了？可云哥说的话也有理，若是一味偏帮贫民，那么不尊契约的风气就会盛行，民风也因此由纯朴而变作狡诈，如此一来，想要富帮助贫民这句话变成空谈，要么袖手旁观，要么趁火打劫，扶持贫民的担就会落到官府的上，可是又有几个当官儿会这些？帮是要帮，就是要让有心行善的富也能得到好，让诚实守信的贫民不至于破产，在力所能及的情况下偿还债务，这才是作为官府的所应该的事情。

云霄奇：“既然还不起，那为何还要修改文书，说有了银再赎地？”

云霄一下陷了沉思，这件民讼原被告供没什么，应该说是一件明白了当的案。于理，张老六欠款在先，虽然利息较，可当初不是原告着被告签下的文书，而且原告先后两次同意将契约行了对张老六有利的修改，已经到仁至义尽，照契约，剩下的这五亩旱田早在五年前应该判给原告；可于情，若是这么一判，等于直接封死了张老六一家的全退路，且不说剩下的二十五亩相对贫瘠的旱田能不能让这一家活下去，单是这判过去的五亩旱田对张老六一家的意义，就足够让他寻死觅活了。

云霄不动声地摇了摇，亦用传音密回答：“没那么简单。这个案我若是这个思路判了，就会给下面的州县定下一个成例。本来抱着赚钱的目的的原告却成了吃亏的主儿，原本十年收回的银十五年才收了一半，就算是今儿原价判了，原告都是亏的，何况前后三次契约，张老六都没有能够兑现，若是咱们再帮了他，岂不是助长了不履约的风气？搞不好今后不贫富，立契的时候都胡天海地地，然后哭两声穷，就可以算了？虽说我这话有些帮着富，可是这世人人都必须言必践，哪怕自己穷得没穿了，都必须一唾沫一颗钉！”

此时，云霄已经抓起了惊堂木重重拍下：“堂下听判！”

沉思半晌，云霄又告诉柳飞儿：“这事儿与贫富无关，而关乎一个‘诚’字。原告本想放钱收利，而且放的也不是利利的债，不但没错，而且应当鼓励，这样的人多了，利贷才没了容之地；被告运气差，三十亩旱地若是一般的年景，些菜，完全可以把每年的欠款还上，问题是遭了几年的灾，并不是真心想要赖帐，其本意不是想赖帐。五亩旱地判给原告，恐怕这张老六回去立就会找绳把自己挂到房梁上；判给被告，咱们就等于以官府的份认可了被告不尊契约的行为。在这世间立足，必定要以诚为本，咱们固然可以掏儿银把这事儿糊过去，可下面各州县的官儿们可没咱们这般大方。”

张老六用袖抹了抹睛：“老爷有所不知，我家总共就三十亩旱田，还是祖上当佃一个铜板一个铜板攒下来的，到了小的手里，总不能一下就败掉十亩吧？再过几年小的被阎王爷招去了，还有什么脸面见小的爹娘…有这么个文书，总算就是有了念想，二小和三小几年前从了军，跟着刘大帅走了，到如今都没个音信，恐怕是回不来了，家里只有老大和大儿媳撑着，年景又不好，如何还得起…”

云霄追问：“那你又是为何不还钱？”

都不好过，小老儿看张老六一家颇为艰难，念在大家乡里乡亲，也就同意了，当年就和他重新签了文书。可去年大军驻洛之后，重新丈量耕地，说是要登记造册方便征收税赋，这个咱们当百姓的都懂，可丈量的差役却说，今番造册的耕地都是有主之田，不得买卖，这张老六就找到小老儿商议说，旱田他是一定要赎的，但是官府的文告又不能不当回事，所以在丈量的时候暂且写上他的名字，今年一开就立刻把欠的银两还上。大人！他家那十亩旱地都在山梁上，我家这二百亩可都是上等田，小老儿就算瞎了也没打算吞下他那只能长草的十亩旱地，不然也不会答应他！只是今年开了，这张老六全然没有还钱的意思，讨要了几回，都说没钱，这旱地的名字都已经改了他的，若是久了，可就不好说了！还请大人给个说法才是！”云霄了，转向被告问：“看来你就是张老六了？他说的话，可有什么不对？”

耳朵里传来了柳飞儿传音密的声音：“云哥，不过十两的银而已，咱们又不是不能帮他们，只要夜里咱们…”

张老六睛红红地说：“老爷，不是小的不还钱，是小的实在还不起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