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杉杉，是我不好。"

下地望着妻，"麻烦的是孩到上海来了，他找到了我。"

"我不是故意瞒你的…"

上床以后，梁曼诚伸过手臂来，试图搂抱她。但她毫不客气地用胳膊肘儿了他一下，严厉地说：

"我还要来虚情假意地敷衍你是不是？"杉杉长长的睫上闪着泪光，反问。

梁曼诚更是心如麻。杉杉赌气说她不回家，她不回家也没地方可去。她娘家住房同样张，云云的外公外婆，杉杉的已到了婚龄却还没成家的弟弟、妹妹，一大家人挤住三层阁上，她要跑回娘家去，只有在地上搭地铺睡。他用赔罪的、劝的语气：

梁曼诚又惊又喜又动："要接，也等明天接吧。住一个晚上，还不至于学坏的。"

梁曼诚畏怯颓丧地缩到一边，不敢再吱声。杉杉知他没睡着，也不可能睡着。夫妻生活中突然要起很大的变化，他能睡得着吗？他要睡着了，才真是没心没肝的畜生呢。

梁曼诚惶恐地朝周围望望，路对面已经有行人注意他俩了。他低垂着说：

"啥？"杉杉猛地一个转，双又瞪得老大，她伸手着梁曼诚，"你怎么可以让一个外地小孩，跟着'埃及白脸'这人住。他跟着'埃及白脸'学坏了怎么办？快、快去接他回家来呀！"

杉杉留意到，梁曼诚一直在赔小心般向她献殷勤。屋以后，他替她倒洗脸、洗脚，还给她冲了一杯酸甜酸甜的果珍。她沉着一张脸，仿佛对这一切早已司空见惯了。过去她总以为，梁曼诚作为一个男汉，虽没多大成就，没啥名誉地位，但他为人忠厚老实，活勤快，尤其是对她，是一片赤诚的。她本人不过是个踩纫机的女工，有这么个嘘寒问、贴心贴肺的丈夫，这辈也算满足了。

可从今晚起，准确地说就从刚才在路上他说起自己还有个儿以后，她觉得整个世界全变了，连这间小小的寄托着她无限温馨和恋情的亭间，也好像变了样。

"还不是故意的！"杉杉尖声尖气嚷嚷起来，"那要怎样才是故意？"

杉杉翻了个，把背脊对着丈夫。她在无声地垂泪，她那安宁、平静、知足的心境整个儿被破坏了。她的心灵受到的伤害。不过她又不敢哭声来，她怕惊醒女儿，怕惊动邻居。她甚至不敢因泣而耸动肩膀，这样梁曼诚一定又会来劝她。而此时此刻，她讨厌他。她决没有像他那么复杂。她是七十年代初到崇明农场去的，她记得农场里笔直的新开河岸上栽的刺槐，她记得刺槐林里是谈情说的好地方。尽农场里下过禁令，但男女知青们还是恋成风。她生得俏，个儿小，脸俊，睛大，比她大几岁的姑娘们说她长相可，男生们背地里称她小鸽，有几个里气的脆在排队给连里的姑娘们打分时说她有，是个尤，气得她躲在帐里偷偷地哭。有人给她捎来条，约她到大堤上散步，到刺槐林里幽会，文笔好的男生给她写来情意缠绵的情书，她好奇而微带甜地读过几遍悄悄地撕了，还有人装作豪地把从上海带来的糖、乐福、麦、凤尾鱼避开耳目送她的寝室。对待所有的攻，她都把他们阻挡在心灵的大门之外。她不愿呆在农场，她也不想让如疯如痴的恋搞得自己神魂颠倒，她一心想回上海，回到市区落实个工作再谈婚事。她的希望逐步如愿了，但调回市区分区属

"现在承认都已晚了。"杉杉掏手帕拭着泪，"反正，我不回家了，这个家叫我怎么回啊？那么小的地方，又一个人来。呜呜！"杉杉伤心地哭泣起来。

"你始终没有问我。"

"你放规矩。"

"我怎会想到那上去，我总以为你同云南女离婚，事情就算两清了，都是过去的事了，我多提什么，那是自寻烦恼。没想到你就钻了这个空！"泪从杉杉大得灼人的睛里涌来，顷刻间糊满了她那小小的、微显憔悴的脸庞。

"没经你的同意，我没让梁思凡跟着回家来。他今晚上到'埃及白脸'那儿住。你还是回家吧。"

云云睡得很熟，嘴边着一缕涎，眉五官似笑非笑的，一副可相。

梁曼诚简直有不相信自己的耳朵："你说的是真话？"

两回到家，轻手轻脚打开亭间门，床亮着一盏三瓦小日光灯，把堆满了家的房间映照得依稀可辨。那是梁曼诚怕云云惊醒过来害怕，特地开着的。

"噢，噢，曼诚，这怎么办？这可怎么办啊？"杉杉的脸揪成了一团，一双大而闪光的睛里刹那间汪满了晶莹的泪，"怪不得你今晚上良心发现会来接我，怪不得你连云云的作业也忘了检查，怪不得…你、你的心思全在儿上了。你、你整整瞒了我十年，骗了我十年，曼诚。你真是居心叵测，你肚里真藏得住事啊。你让我以后怎么来信任你？你说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