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常時一個月里總回上海一次，住上八九天，晨夜歸只看張愛玲，兩人伴

我的囿于定型的東西，張愛玲給我的新鮮驚喜卻尚在判定是非之先。舊小說

，卻未必有要的意思。張愛玲是知我喜愛，你既喜愛，我就給了你，我把照相

愛玲是她的人新，像穿的新衣服對于不潔特別觸目，有一點點霧數或穢褻她

來逕到熊劍東家，劍東夫婦和周佛海太太在打牌，我在牌桌邊看了一回，只覺

覺，對于不識的東西亦一概承認，她問我喜歡她的繪畫麼，只得答說是的，愛玲

的世界里是沒有一個誇張的，亦沒有一個委屈的。她非常自私，臨事心狠手辣。

西遊記勝過托爾斯泰的戰爭與和平，或歌德的浮士德，愛玲卻平然答，當然是

以只是一個好，這好字的境界是還在情與思念之先，但有意義，而不是甚麼的

我因聽別人常說學生時代最幸福，也問問愛玲，愛玲卻很不喜學校生活。我

倫五常，並不是人屬于五倫五常，而倫常之所在幾千年來不被革命掉，是因與二

住，有錢有勢我不怕，但對公定的學術界權威我膽怯。一次我竟然敢說紅樓夢

十四孝同時也可以有桃女與樊梨。

戲里申桂生可以無年無月地伴在志貞尼姑房里，連沒有想到月旅行，看來竟是

善的東西若是帶上巫魘禁忌，它便不好了。

種新意。只說銀河是淚，原來銀河輕淺卻是形容喜悅。

聽了很興，還告訴她的姑姑。

好寫文章。而每次小別，亦並無離愁，倒像是過了燈節，對平常日轉覺另有一

我與愛玲卻是桐萬里路，連朝語不息。

不乾淨，又不聰明。我每聽她說，不禁將人比己，多少要心驚，但亦無從檢點起。

把人們來分屬，張愛玲卻教了我沒有禁忌。天下人不死于殉惡，而死殉善，怎樣

牽織女鵲橋相會，喁喁私語尚未完，忽又天曉，連歡娛亦成了草草。夜

像吳季扎贈劍，依我自己的例來推測，那徐君亦不過是愛悅

真的。

（四）

每每當下我不以為然，連她給我看她的繪畫，亦與我所預期的完全不對。但是不

是多少帶有叛逆的那種詫異，亦就非常好，而我就只憑這樣辛辣而又糊塗的好

歌里有、

如此只顧男歡女愛，伴了幾天，兩人都喫力，隨又我去南京，讓她亦有工夫

的句她一邊笑罵，一邊還是看；亦有妙語，小報上的妙語往往亦是可憐語，一

必等到后來識得了纔歡喜佩服，便是起初不識，連歡喜佩服亦尚未形成，心里倒

我們兩人在一起時，只是說話說不完。在愛玲面前，我想說些甚麼都像生手

在房里，男的廢了耕，女的廢了織，連同去遊玩都不想，亦且沒有工夫。舊

坐立不安，心里滿滿的，想要嘯歌，想要說話，連那電燈兒都要笑我的。

點不得愛玲的同情，但她轉述給我聽時，她亦是這樣的開心好笑。無論她在看什

世人有不勝其多的抱歉，時時覺得錯了似的，后悔不迭，她的悔是如同對著大

都要砸來，而且聽我說話，隨處都有我的人，不是說的甚麼，愛玲亦覺得好

基督說、“屬于凱撒的歸凱撒，屬于上帝的歸上帝。”如今共產黨亦即如此

去看愛玲，踏進房門就說、“我回來了。”

還父，后來是觀世音菩薩用荷葉與藕成他的肢體。張愛玲便亦是這樣的蓮。

一夜就郎宿，通宵語不息，黃蘗萬里路，苦真無極。

地陽，燕的軟語商量不定。

拉胡琴，辛苦喫力，仍不著正字，絲竹之音亦變為金石之聲，自己著實懊惱

我稱讚愛玲的房間，她卻說這還是她母親國前佈置的，若她自己來佈置，

（三）

連對于好的東

並非責任。我且亦不怎麼相思，只是變得愛嘯歌。每次回上海，不到家里，先

麼，她仍只是她自己，不致與書中人同哀樂，清潔到好像不染紅塵。

民間看戲，愛看與公公鬥法的桃女。也喜歡樊梨，樊梨殺夫弒父，但

一回，青芸覺得我這個叔叔總是好的，張小亦不比等閒女。一晚我從愛玲處

里常有人到了仙境，所見珍禽異卉，多不識其名，愛玲的說話行事與我如冰炭，

煩亂，每每說了又改，改了又悔。但愛玲喜歡這種刺激，像聽山西梆的把腦髓

像“攀條摘香，言是歡氣息”

紅樓夢西遊記好。

玲說的刺激是像這樣辣撻的光輝顏。她看金瓶梅，宋蕙蓮的衣裙她都留心到，

是因她一點委屈受不得。她卻又非常順從，順從在她是心甘情願的喜悅。且她對

玲看我的論文，她卻說這樣體系嚴密，不如解散的好，我亦果然把來解散了，驅

她的自私是一個人在佳節良辰上了大場面，自己的存在分外分明。她的心狠手辣

她愛刺激的顏。趙匡胤形容旭日、“不光辣撻，千山萬山如火發。”愛

應當。她而且理直氣壯的對我說，她不喜她的父母，她一人住在外面，她有一個

我到南京，張愛玲來信，我接在手里像接了一塊石頭，是這樣的有分量，但

我是受過思想訓練的人，對凡百東西皆要在理論上通過了纔能承認。我給愛

我問她看到穢褻的地方是否覺得刺激，她卻竟沒有。她愛看小報，許多惡濁裝腔

即刻就覺得。聊齋里的香玉，那男人對著絳雪、“香玉吾愛妻，絳雪吾膩友也。”愛玲很不喜。又我與愛玲閒話所識的幾個文化人，愛玲一照就看那人又

又以為童年必要懷戀，她亦不懷戀。在我認定是應當的情，在她都沒有這樣的

海闖了大禍，他父親怕連累，挾生之恩要責罰他，哪吒一怒，刳還母，剔骨

大唐世界還是要她這樣貌有本領的人。還有哪吒，哪吒是個小小孩童，翻江倒

意義，且連喜怒哀樂都還沒有名字。

弟弟偶來看她，她亦一概無情。這與我的人大反對。但中國文明原是人行于五

愛玲種種使我不習慣。她從來不悲天憫人，不同情誰，慈悲布施她全無，她

使萬如軍隊，原來不如讓萬解甲歸田，一路有言笑。我且又被名詞術語禁制

給你，我亦是歡喜的。而我亦只端然的接受，沒有神魂顛倒。各種情與思想可

要到黃昏盡，我纔從愛玲處來，到麗園家里，臨睡前還要青芸陪我說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