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掌柜的，我知你来了，我知你会来的，我知经过了这些年的风风雨雨，见过了背叛和无耻，你就会想到我的忠诚。”她仿佛自言自语，又像是对我倾诉衷，声调幽婉而凄凉“掌柜的，我知你已经变成了一驴，但即便你成了驴，你也是我的掌柜的，你也是我的靠山。掌柜的，只有你成了驴后，我才到你跟我心心相印。你还记得你生下来那年的第一个清明节与我相遇的情形吗？你跟着迎去田野里剜野菜，跑过我栖的看坟屋，被我一看见。我正在偷偷地为公婆的坟茔和你的坟茔添新土，你径直地跑到我的边，用粉嘟嘟的小嘴叼我的衣角。我一回，看到了你，一多么可的小驴驹啊。我摸摸你的鼻梁，摸摸你的耳朵，你伸添我的手，我突然到心中又酸又，悲凉混合着温，泪夺眶而去。我朦胧的泪，看着你汪汪的睛，我看到倒映在你里的我，我看到了你睛里来的那熟识的神情。掌柜的啊，我知你是冤枉的，我捧起新土，扬到你的坟上。我趴在你的坟上，脸贴着黄土，暗暗泣。这时，你用小蹄轻轻地敲着我的，我一回，又看到那神情从你里，掌柜的，我信你已经转生为驴降生人世，我的掌柜的，最亲的人，阎王爷咋就这么不公，让你投胎为驴呢？又一想，也许这是你自己的选择，你放心不下

就这样，我追寻着气味的红线走了许久，已经将火朝天的国营农场炉群远远地抛在了后边。穿越了一座寂静无声的荒凉村庄后，我走上了一条狭窄的田间小路。左边是一片麦田，右边是一片白杨树林。麦熟透了，虽在凉森森的月光下，但还是散发着焦的气息，偶有小兽在田中奔跑，便有麦穗断裂或麦粒脱落的窸窣声响起。杨树叶片片发亮，犹如满树银币。其实我本无心观看月下景，我只是顺便对你提起。突然——

那煽情的气味郁如酒，如，如刚从炒锅里端来的麸，那假想中的红线，变成了大的红绳。我奔波半夜，历尽千辛万苦终于找到了我的情，就如顺着藤蔓终于摸到了一颗西瓜。我往前猛跑了几步，上又改换成小心翼翼的步伐。在小路的中央，在月光下，盘坐着一个穿白衣的妇女，没有母驴的踪影。但发情母驴郁的气味，是确凿存在着的啊，难这里藏着谋与陷阱？难女人也能发这让公驴发疯的气味？我带着满腹的疑惑，慢慢地往妇人前靠拢，离她越近，与西门闹相关的记忆便越活跃，仿佛几火星，燃成了连片的大火，驴的意识变得灰暗，人的情占据上风。即便不看她的脸，我已经知了她是谁，除了西门白氏，还没有一个女人，上能散一苦杏仁的气味。我的妻啊，你这不幸的女人！

为什么我把她称为不幸的女人？因为在我的三个女人中，她的命运最为悲惨，迎和秋香都嫁了翻穷人，改变了自己的成分，唯有她，着地主分的帽，住在西门家祖坟的看坟屋里，接受着她的不能承担的劳动改造。那看坟屋，土墙草，低矮狭窄，年久失修，透风雨，随时都可能倒塌，一旦倒塌，也就成了埋葬她的坟茔。那些坏分们，也都参加了人民公社，在社里边，受着贫下中农的制，接受劳动改造。照常理，现在，她应该跟那些坏分们一起，在运矿石的队伍里，或是砸矿石的工地上，受着杨七等人的监督，蓬垢面，破衣烂衫，如同死鬼，但为什么她竟穿着洁白的衣衫散发着香气坐在这个风景如画的地方？

便追上我，手中也没有能把我擒获的力气。他们大呼小叫，完全是虚张声势。火光放大了我的威仪，使我的犹如黑的绸缎闪闪发光，我相信在这些人的睛里，在这些人一辈的记忆中，从来没有看见过、再也没有看见过像我这样仪表堂堂的驴。啊噢～～我对着那些试图包围我的人冲去，他们四分五裂，有的跌翻在地，有的倒拖铁锹奔跑，犹如仓惶逃命的败兵。只有一个大胆的、柳条帽的小个，用铁钩着了我的。啊噢～～这狗娘养的，铁钩灼，随即嗅到焦煳气味，这小给我留下了一个难以磨灭的烙印。我尥了几个蹶，冲火光，遁黑暗，踩着泥泞的滩地，钻芦苇丛中。

新鲜的芦苇和清凉的气使我的情绪渐渐稳定下来，上的痛疼有所减轻，但依然很剧烈，其程度远远超过被狼咬的伤。我踩着松的淤泥走到河边，喝了几，中有一蛤蟆的腥气，里有些疙瘩状的东西，我知喝下了蝌蚪。这有恶心，但没有办法。也许蝌蚪有止痛的疗效，那就全当我喝了药。正当我六神无主、不知何去何从之时，那已经迷失的气味又现了，像一在风中飘扬的红丝线。我生怕丢失它，跟着它走，我相信它会把我引导到母驴边。远离了炼钢炉的火光，月光就明亮起来，河中有许多蛤蟆在鸣叫，间或还有一阵阵的呼声、敲锣打鼓声从遥远的地方传来，我知，那是狂的人们在虚构来的胜利中大发癔症。